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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世襄《秋虫六忆》
[ 录入者:千江月 | 时间:2013-08-05 23:34:36 | 作者:王世襄 | 来源:蟋蟀城网 | 浏览:10698次 ]
  
 北京称蟋蟀曰‘蛐蛐’。不这样叫,觉得怪别扭的。
  ‘收’、‘养’、‘斗’是玩蛐蛐的三部曲。‘收’又包括‘捉’和‘卖’。我不准备讲卖虫时如何鉴别优劣;三秋喂养及注意事项;对局禁忌和运草(南方曰‘茜’而通写作‘芡’或‘芡草’)技艺。这些古谱和时贤的专著已经讲的很多了。我只想叙一叙个人玩蛐蛐的经历。各种蛐蛐用具是值得回忆并用文字、图片记录下来的。所见有关记录,语焉不详,且多谬误。作者非此道中人,自难苛求。因此我愿作一次尝试,即使将是不成功的尝试。几位老养家,比我大二十多岁,忘年之交,亦师亦友,时常引起还念,尤其到了金秋时节。现就以上六个方面,拉拉杂杂,写成《六忆》。
  我不能脱离所生的时代和地区,不愿去谈超越我的时代和地区的人和事。因而所讲的只能是三十年代北京玩蛐蛐的一些情况。蛐蛐只不过是微细的虫豸,而是人,号称‘万物之灵’的人,为了它无端生事,增添了多种多样的活动,耗费了日日夜夜的精力,显示出形形色色的世态,并从中滋生出不少的喜怒哀乐。那么我所讲的自然不仅是细微的蛐蛐。如果我的回忆能为北京风俗民情的这一小小侧面留下个缩影,也就算我没有浪费时间和笔墨了。
  (一) 忆 捉
  只要稍稍透露一丝秋意——野草抽出将要结子的穗子,庭树飘下尚未全黄的落叶,都会使人想起一别经年的蛐蛐来。‘蛐蛐’一叫,秋天已到,更使我若有所失,不可终日,除非看见它,无法按耐下激动的心情。有一根无形的细弦,一头纪在蛐蛐的翅膀上,一头拴在我心上,那边叫一声,我这里跳一跳。
  那年头,不兴挂历,而家家都有一本‘皇历’。一进农历六月,就要勤翻它几遍。那一天立秋,早已牢记在心。遇见四乡来人,殷切的打听雨水如何?麦秋好不好?庄稼丰收,蛐蛐必然壮硕,这是规律。
  东四牌楼一带是养鸟人清晨的聚处。入夏鸟脱毛,需要喂活食,总有人在那里卖蚂蚱和油葫芦。只要看到油葫芦长到多大,就知道蛐蛐脱了几壳(音‘俏’),因此每天都要去四牌楼走走。
  由于性子急,想象中的蛐蛐总比田野中的长得快。立秋前,早已把去年收拾的‘行头’找出来。计有:铜丝罩子、蒙着布的席篓、帆布袋和几个山罐、大草帽、芭蕉叶、水壶、破裤褂、雨鞋,穿戴起来,算得上一个披挂齐全的逮(音‘歹’)蛐蛐的人了。
  立秋刚过的一天,一大早出了朝阳门。顺着城根往北走,东直门自来水塔在望。三里路那经得起一走,一会儿来到水塔东墙外,顺着小路可直达胡家楼李家菜园后身的那条沟。去年在那里捉到一条青蛐蛐,八厘多,斗七盆没有输,直到封盆。忘了今年雨水大,应该绕开这里走,面前的小路被淹了,漂着黄绿色的沫子,有六七丈宽,南北望不到头。只好挽着裤腿,穿着鞋,涉水而过。
  李家菜园的北坡种了一行垂柳,坡下是沟。每年黄瓜拉了秧,抛入沟内。蛐蛐喜欢在秧子下存身。今年使我失望了,沟里满满一下子水。柳树根上有一圈圈黄泥痕迹,说明水曾经上了坡,蛐蛐早已乔迁了。
  傅老头爱说:“沟里有了水,咱们坡上逮。”他是捉蛐蛐的能手,六十多岁,在理儿,抹一鼻子绿色闻药。会说书,性诙谐,下乡住店,白天逮蛐蛐,夜晚开书场,人缘好,省盘缠,逮回来的蛐蛐比年轻人逮的又大又好,称得起是一位人物。他的经验我是深信不疑的。
  来到西灞河的小庙,往东有几条小路通东灞河。路两旁是一人来高的坡子。我侥幸的想,去年干旱,坡上只有小蛐蛐,今年应该有大的了。
  坡上逮蛐蛐,合乎要求的姿势十分吃力。一只脚踏在坡下支撑身子,一只脚蹬在坡中腰,将草踩倒,屈膝六十度。弯着腰,右手拿着罩子等候,左手用扇子猛搧。早秋蛐蛐还没有窝,在草中藏身,用不着签子,但四肢没有一处闲着。一条坡三里长,上下都搧到,真是太费劲了。最难受是腰。弯着前进时还不甚感觉,要是直起来,每一节脊椎都酸痛,不由得要背过手去搥两下。
  坡上蛐蛐不少,但没有一个值得装罐的。每用罩子扣一个,拔去席篓管子的棒子核(音‘胡’)塞子,一口气吹它进去。其中倒有一半是三尾。
  我真热了,头上汗珠子像黄豆粒似的滚下来,草帽被浸湿了,箍得头发胀。小褂湿了,溻在身上。裤子上半截是汗水,下半截是露水,还被踩断的草染绿了。我也感到累了,主要是没有逮到好蛐蛐,提不起神来。
  我悟出傅老头的话,所谓‘坡上逮’,是指没有被水淹过的坡子。现在只有走进庄稼地了。玉米地、麦子地都不好,只有高粱夹豆子最存得住蛐蛐。豆棵子经水冲,倒在地面,水退后,有的枝叶和黄土黏在一起,蛐蛐就藏在下面,找根棍一翻,不愁它不出来。
  日已过午,初秋的太阳真和中伏的那样毒,尤其是高粱地,土湿叶密,潮气捂在里面出不去,人处其中,如同闷在蒸笼里一般,说不出那份难受。豆棵子一垄一垄地翻过去,扣了几个,稍稍整齐些,但还是不值得装罐。忽然噗地一声,眼前一亮,落在前面干豆叶上,黄麻头青翅殻,六条大腿,又粗又白。我扑上去,但拿着罩子的手直发抖,不敢果断地扣下去,怕伤了它。又一晃,跳走了。还算好,没有连着跳,它向前一爬,眼看钻进了悬空在地面上的高粱根。这回我怕沉住了气,双腿一跪,拿罩子迎在前头,轻轻用手指在后面顶,一跳进了罩子,我连忙把罩子扣在胸口,一面左手去掏山罐,一面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高粱地,找了一块平而草稀的地方蹲了下来,把蛐蛐装入山罐。这时再仔细端详,确实长得不错,但不算大,只有七厘多。刚才手忙脚乱,眼睛发胀,以为将近一分呢。自己也觉得好笑。
  山罐捆好了,又进地去逮。一共装了七个罐。还是没有真大的。太累了,不逮了。回到西灞河庙前茶馆喝水去。灌了七八碗,又把山罐打开仔细看,比了又比,七条倒有三条不够格的,把它们送进了席篓。
  太阳西斜,放开脚步回家去。路上有卖烧饼的,吃了两个就不想吃了。逮蛐蛐总是只知道渴,不知道饿。到家之后要等歇过乏来,才想饱餐一顿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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