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缠绵的秋雨过后，天气陡然转凉。一雨成秋，就像历尽山水的中年人，孤独中隐逸着几分不甘与冷峻，却终是与天俱老了。

    时夜将半，四顾寂寥。朦胧中听见几声蟋蟀的低鸣，疑是一梦。坐起，侧耳倾听，一声又一声“唧唧、唧唧”的叫声，清晰可辨，就在窗外。叫了一会儿它就停下来歇一会儿，叫着叫着声音就低下去了，不一会儿叫声又欢快、清亮起来。忽快忽慢的节奏似在唱歌，每一首歌的节拍都不相同。这有点像我，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，喜欢自顾自地一首接一首唱歌。

    忽然，感觉心头一震！它的叫声怎么那么熟悉，是我童年的那只蟋蟀吗？只是我与故乡相隔千里，它是怎么翻山越岭而来的？又是怎样一步步跃上我4楼的窗台？如果不是，它又怎么会如此执着，如此急切地想来见我，蛰伏窗外，一声声唤我？它能认得日渐苍老的我吗？那个曾经的孩童，早已不再是蹦蹦跳跳的模样。莫非是长眠故乡的老爷爷老奶奶的魂魄牵它来看我？念及此，潸然泪下。

    接下来的几天里，夜夜如此。我也夜夜不敢独眠，痴痴地望着窗外，期盼着它的出现，在那一曲曲无韵之歌里沉沉入梦。

    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一只蟋蟀。那年，我大概十岁。记不真切的年纪我统统把它归之为10岁，因为10岁之后我就随父母辗转外出求学，开启了年少时的漂泊。以致我有许多不同时段的同窗，来去匆忙，他们能记得像风一样飘过的我，我却无力分辨他们一个个的模样。

    天生好奇的我，看到班里小男生们聚在一起斗蟋蟀玩，听蟋蟀吱吱唧唧唱歌，我也蠢蠢欲动了。现在想来，我一定是被蟋蟀那率性、忘我的歌声迷住了吧。

    收割后的玉米地是蟋蟀藏身的好地方。有一天放学后，我和几个小伙伴跑到村西头的玉米地里，在枯叶衰草间追逐那一个个跳动的影子。蟋蟀非常机灵，有一点响动它就会停止鸣叫，不等你走到跟前，它就迅速逃脱了。

    经历一次次失败之后，我们改变了战略战术。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，悄悄接近那个正振翅高歌的身影，伸出双手，猛地扑将过去，盖住它小小的身子。哈哈，还真成功了。一人捉到一只，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家了。

    我把那只小小的蟋蟀装进一只小瓦罐里，上面用一本薄薄的作业本盖着。那一天以及此后的许多天里，我把它放在书桌上、床头，在蟋蟀的歌声里写作业、背课文、酣然入梦。慢慢地，我熟悉了它的歌声，从中竟能听得出它的心情，或欢快或黯然，或疲倦或寂寞。只是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那只蟋蟀的歌声也越来越低沉，越来越有些伤感了。

    它终于还是逃走了，我似乎也一直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。我知道，它是属于山野的，我小小的禁锢关不住它的自由，就像我故乡的小村庄留不住我一样。那只空空的小瓦罐让我惆怅了许久。

   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捉过蟋蟀，却常常会想起它，猜想它逃到哪里去了？冬天怎么过活？它还会记得我吗？我们还会再见面吗？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沉湎于无边无际的遐想，甚至会把窗外的各种声音幻听成蟋蟀的叫声。

    如今，它真的来看我了。就那样在不远处陪着我，守候着我，就像当年老爷爷、老奶奶陪我读书、写作业一样。

    那时，上小学的我虽贪玩，成绩却还不错，几乎每门课都能得第一。大字不识的老爷爷、老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。每天晚饭后，我在如豆的油灯下写作业，他们就各自端坐在椅子上，陪伴着我，一言不发，如两尊佛。

    记得有一年过年时，家里贴了幅四扇屏，上书王之涣的《登鹳雀楼》。那一行行草书我不认得几个字，却连蒙带猜摇头晃脑念了下来。其实那是我背过的为数不多的古诗中的一首。这点小伎俩竟让他们惊喜不已，摩挲着那一个个他们也不认得的字老泪纵横。

    多年以后，等我走出小村看到外面的世界后才明白自己的庸常，更为年少时的浅陋无地自容。成长的岁月，每每懈怠之时，就会想起老爷爷、老奶奶陪我写作业的画面。他们端坐的身影，他们眼里的期盼，还有那如豆的灯光，时时鞭笞着我，一步步努力向前。

    而今，隔着40余年的时光，我在他乡，他们都永远地留在故乡了。

    夜阑人静，那只蛰伏窗前的蟋蟀又开始唱歌。我急忙忙地拉开窗帘，任如水的月光漫过全身，我想让那只近在咫尺的蟋蟀分辨出我童年的模样。那歌声，如一声声遥远的呼唤，让刹那年少的我，跨越了我与故乡之间的千里万里……